若能与另一个世界的亲友相见,你要吗?

文章   2020-08-02  阅读 248 次

若能与另一个世界的亲友相见,你要吗?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多年前看过一部日本电影《鬼压床了没》。片中一名男子被指控为杀妻嫌疑犯,他喊冤,宣称有不在场证明,因为事发当时他在某旅馆被鬼压床。

律师到旅馆找来那个鬼魂,请他当见证人,并且设法向法官、检察官、评审团证明世界上真有鬼魂,鬼魂的见证可信。

律师想尽方法证实幽灵的存在,为取信检察官,委请鬼魂从阴间牵来他逝去的爱犬。检察官见到爱犬,感动,欣喜,人犬尽欢(当然旁人只见他像疯子一样,自己在地上翻滚)。

我当时心想,换了我,会希望亡者回魂,一晌贪欢,然后再分离吗?与还魂死者短暂交会,会因再见一面而减缓思念之情,或因再次永隔而造成二度伤痛?

若能和另一个世界的亲友再次相见,真的好吗?当时尚无与挚爱永别的经验,连毛小孩都还蹦蹦跳跳,上述问题,只能空想,感受不深。

几年后,读吉本芭娜娜《厨房》,书里有个短篇〈月影〉,也是讲与亡者重见的故事。此时我值丧犬之恸,阅读时模拟情境,泪水夺眶而出。同样的问题涌现,如果有机会,能够再见我的毛小孩,我要吗?

和《鬼压床了没》检察官与亡犬相聚抚触的事例不同,〈月影〉所设定的是,生死两端,再见一面,但遥遥相对,不能触摸。若问如果有机会,要吗?我不要。生命死去不能复生,重见一面只有换来更大的伤感。

但为何〈月影〉的女主角五月如此渴望?男友阿等是车祸意外身亡的,交往四年,来不及告别,见不到最后一面,等于有件事未完成。

男友阿等车祸死亡,女孩五月伤心欲绝。吉本芭娜娜用不少笔墨叙述五月之痛,她痛苦得几乎窒息,喘不过气,日子没有展望,槁木死灰,日复一日。她常梦见与他相关的情景,有时他出现在梦里,有时不见,她怕醒来,空蕩蕩,因而害怕睡觉。如此难关,如此难过。

因此当一个谜样的女子告诉她,即将出现百年一次的现象,在某日清晨四点五十七分,于大河边,当死者残留的思念与死者亲友的悲痛恰好发生反应,当种种偶然因素齐备,就可能看见某种矇眬幻影。

女子所说的这一刻到来时,五月站在他们约会的桥上(他们家隔岸相对,桥中间是约会地点),他从水边,在矇眬雾气中,隔岸出现,两人隔着湍急河流,凝眸相望,直到黎明第一道曙光照射,矇眬光影渐渐褪色,阿等含笑挥手,一次又一次,最后消失在蓝色暗影中。

这是她与死者真正的告别,也与悲伤到无法度日的自己告别,她终于决定迈步向前,开展新的生活。

〈月影〉收录在吉本芭娜娜第一部作品《厨房》里。《厨房》三篇,前两篇故事连续,实为一篇,第三篇〈月影〉创作时间早于前两篇,是她发表的第一篇作品。这篇的主题为她日后的创作定调——作品里多有死亡,轻易、猝然、无所不在、随时发生的死亡,死因多为自杀或意外,少有疾病缠身,这样的死亡,痛苦过程减到最低,亲人也免于照顾病患而疲于奔命,

虽然猝不及防,令人错愕,却算是好死的一种。

然而,生者与死者来不及说再见,死者无法交代身后事,无法诉说遗愿,也让生者情何以堪。生者如何继续生活,是一大难题。吉本芭娜娜不去处理或探讨死亡本身,往者已矣,生者如何活下去,才是她关心的重点。

所有的丧葬仪式,都是为生者举办的,包括告别式的种种内容,无非是让生者好过一些,心安一些,死者接收到什幺,感受如何,从来没有人知道,都是听说,都是依据习俗所知。因此,站在生者的立场,如果跟死者再次见面,能让自己补足遗憾,那幺能见就见,否则相见不如怀念。

另外一种情况,是有事相问,问亡者某些事情,有人因此求助于乩童,或观落阴,如此一来能与死者直接见面当然更好。日本小说改编为电影的《使者》说有一种特殊身分的人,叫做「使者」,可安排生者与死者见面,但生者欲见死者需后者同意,且会面时间有限。观众观影后不免自问,若使者出现,若有机会与死者一见,最想见的是谁?见面的原因是什幺?再见一面之后又如何?

透过反覆扣问,或许我们对生死议题能有另一番想法。